時間進入校際賽的當週,今天是星期一。

早上第三節課結束後,富岡前往保健室,探視剛剛在他課堂上不小心受傷的學生。

「打擾了。」

富岡拉開保健室的門,兩個一年級的女學生在裡頭消毒著傷口。

「還好嗎?」他向她們問道。
「還好,只是手肘擦傷而已。」

保健室的負責醫師珠世似乎有事外出了,但幸好只是小傷口,不是太嚴重。

「是嗎。」富岡頷首,「如果不嚴重的話,趁著下節課打鐘前回去上課吧。」
「好的。」

處理過傷勢後,兩個女生慢慢的走回去教室了。

富岡向裡面的病床望了一眼。
保健室有兩張病床,沒人使用的話平時帷幕是拉開的。
現在靠牆的那張床簾子是拉上的狀態,表示應該有人在休息。

不知道那個人待在這裡多久了,珠世一早就公出,如果有學生身體不適,也許還是去醫院讓醫生看看較妥當。
當然也怕有學生假藉裝病跑來保健室補眠之類的,富岡也抓過幾個類似這樣的案例。

「同學——」

富岡輕輕拉開簾子。
床上側躺著一個嬌小的身影,背向著他看不見她的長相。
少女的身子因深沉呼吸緩緩的起伏著,加上她彷彿沒聽見富岡的叫喚,大概是正熟睡著。

富岡原本打算再叫一次喚醒她,無意間瞥到一旁的置物櫃上放著一副令人眼熟的髮飾——

——蝴蝶外型的髮飾。

「胡蝶⋯⋯」

這傢伙怎麼跑來保健室睡覺?富岡納悶。
她不是會刻意偷懶的學生,或許是真的哪裡不舒服。
心念至此,他也就不強迫自己叫醒她了。

既然這裡好像沒他的事了,富岡他想也差不多該離開保健室準備下一堂課。
只是突然一個起心動念,他極盡放輕腳步的慢慢移動到病床的另一側。

然後蹲下來——

富岡端詳著忍的睡顏。
平時一副大人的樣子,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就是個平凡女孩。
長長的睫毛輕微的顫動著,讓他稍微嚇了一跳以為驚醒對方了。
不過忍只是蠕動了下身子,卻仍舊沒有張開眼。

(這是⋯⋯)

富岡注意到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代表她若不是睡眠不足,就是睡眠品質不佳。不論如何都不是好現象。
畢竟這週就要比賽了,任何一點異狀都可能帶來巨大影響。

他差點想搬張板凳過來坐在這裡等她睡醒,而才一閃過這個念頭,他馬上用力的搖著頭。

「我在幹嘛⋯⋯??」

先不說自己到底有什麼義務要守在她旁邊,到時忍醒來了第一眼若是看到病床旁邊是他的話肯定亦是一頭霧水吧?

「算了⋯晚上再問吧⋯⋯」

富岡站起身,又望了忍一眼。
後者一點都沒有被打擾似的沉沉睡著。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忍不住伸手替她拉過被子蓋過她的肩膀,接著小心翼翼的離開保健室——

——留下沉睡的蝴蝶。


***


『富岡先生相信輪迴轉世嗎?』
『⋯⋯沒特別信。』

眼前四周圍是一片黑暗,只聽見兩個對話聲音響起。

『⋯⋯你相信這個?』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覺得挺有趣的論述。』

陷入的短暫的靜默後,她再度開口。

『如果我們──』

⋯⋯
⋯⋯
她說了什麼?
聽不清楚、或是說──
──想不起來。

 

富岡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白色桌面。
下午最後一堂課,他剛好是空堂,於是趴在桌上假寐了一會兒。

原來是夢⋯他撐起雙臂,睡眼惺忪的呆望著窗外。

他睡覺很少作夢,但剛剛的夢境曾有一陣子他幾乎每天都會夢到。
大概是高三的時候,維持了好幾個月,只有聲音沒有影像的對話。
那個女孩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從來沒有聽完整過。

「啊⋯⋯」

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時針和分針同時向下,已經五點半了。
今天有劍道的對練。

他帶著道服、護具和竹劍,前往約定的場所。


***


「今天不要緊嗎?」

富岡對著正在地板上拉筋的忍出聲詢問。

「老師這句話是指?」忍沒有理解到他在問什麼,「我怎麼了嗎?」
「我早上在保健室看到你。」
「⋯⋯!」

在睡夢中隱約感覺似乎有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但忍實在太睏了。
而且對方好像也沒有惡意,她也就放著不管繼續呼呼大睡了。
「喔⋯⋯嗯⋯因為我前一天睡不好,今天精神很差,於是編了個理由去保健室休息。」
忍吐吐舌道。

面對最重視紀律的富岡,本以為他會板起面孔教訓兩句。
沒想到他只是雲淡風輕的回應了一句「是嗎」。

富岡老師今天吃錯藥嗎?忍不禁心想。

「⋯⋯幹嘛?」擋不住忍的狐疑目光,富岡向她問道。
「我以為你會生氣。」忍小心謹慎地道。
「為什麼要生氣?」
「說我浪費保健室資源啦、身為學生怎麼可以藉口不上課云云。」
「那你為什麼要浪費保健室資源?」
「⋯⋯?!」

忍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被反將一軍,窘迫的瞪著富岡。

「⋯⋯鬧你的。」富岡面無表情的說。
「⋯⋯蛤?」忍一臉錯愕。

自己是不是仍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著?忍拼命忍住想揍醒自己的衝動。
富岡老師會開人玩笑!??
明天一定會下雪吧?還是冰雹?難不成世界末日要來了!

無視忍的震驚,富岡轉移話題:「為什麼睡不好?」
「噢、那是⋯⋯」
好不容易回神,「嗯⋯⋯我做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從新人賽棄權後,忍開始每個禮拜都會夢到好幾次比賽當天的事。
即使在手腕的傷痊癒後夢也沒有停止,在夢中都以為手被打斷了。
痛醒之後卻又什麼事也沒有。
持續了好幾個月,這個噩夢才慢慢地降低頻率。

「我已經很久沒做這個夢了。」忍說道,「每次在夢中我都想要躲開,可是不管怎樣就是動不了。」
「⋯⋯夢是現實的延伸。」富岡輕聲道。
「嗯,所以我永遠也擺脫不了。」忍露出苦笑。
「⋯⋯」

富岡一言不發的站起身,戴好護具和面罩。

「富岡老師?」忍望著默默著好裝備的他。
「⋯⋯我們今天打個一小時就結束吧。」
「欸?」

一小時正是身體最進入狀況的時候,卻馬上就停手?
忍想抗議,但富岡不願妥協:
「考量你的狀況,我認為別打太久為好。」
「禮拜日就是比賽了⋯!」
「所以才更應該冷靜。」
富岡銳利的視線透過面罩刺向她。

「你當年就是操之過急才弄壞手腕的不是嗎?」
「!!」

忍聞言身軀一震。
懊悔的感覺逐漸從腦海深處甦醒,她驚覺到自己不知不覺的重蹈以前的覆轍。

「別急。」富岡沉穩的聲音,「胡蝶,不要急。」
「───」
他走到忍的面前,將手覆在她的肩上。
這時他才發現忍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但也許是富岡的鎮定透過掌心慢慢傳達了過去,肩膀的起伏逐漸緩和下來。

過了五分鐘,忍的呼吸與脈搏漸漸恢復成平常的頻率。

「⋯⋯我好多了。」她吁了一口氣,「謝謝。」
「嗯。」

富岡頷首,意示她戴上護具面罩。

「──一起結束這個夢魘吧。」

他平靜卻強而有力的聲音說道。


***


忍最近常常作夢,不只是幾年前那場受傷的意外。
還有另一個夢。
夢裡她有一座坪數不小的宅邸,她收留了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
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出現在她現實生活中的人,彷彿她們只是換了套衣服進入她夢中的時空。
唯獨不見香奈惠,在那個世界,姊姊並不在身邊。

她穿著一身漆黑的服裝,披著一件對她來說有些過大的羽織,上頭的花紋如同她的名字。
她的身影宛如翩然起舞的蝶,穿梭在房子的各處。

「胡蝶。」

她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叫喚。
對方整整高了她一個頭,留著比她還長的黑髮,紮成了馬尾。
他的聲音冷靜而沉穩,像一片無風無雨的海面。

她試圖再往上移動視線,卻總是在看到臉前夢境就無預警地結束了。


「──忍?」

感覺肩膀被輕輕拍了兩下,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香奈惠溫柔的臉龐與目光。

「我睡著了⋯⋯?」
「似乎是呢。」

坐在沙發上的忍本來想一邊看電視打發時間等待香奈惠洗完澡,但不知道是真的很累或是節目太催眠,她連自己何時失去意識的都不清楚。

「練習很累嗎?」香奈惠移動身子到忍旁邊坐下。
「不算是⋯⋯」

富岡堅持這週的練習時間每次都是一小時,但是休息時間縮短了一半。
而且還特別和忍強調不准在家裡偷偷過度練習。

『反正上場前妳永遠都會覺得練習量不夠,這是正常的。』
『所以這時的練習在精不在多,不要沒頭沒腦的揮劍,更多時間要花在心裡思考對手的動作和應對,想像對方如何出招。』

一個小時前富岡的叮嚀言猶在耳。

『其實這些事你懂,你在西洋劍的比賽經驗應該讓你面對這種情況很綽綽有餘了。
你只是被困在過去的陰影導致有點迷失了原來的心態。』

忍輕輕嘆了一口氣,他說的完全正確。

「怎麼了?」香奈惠見她嘆氣,關心的問。
「沒什麼⋯⋯」
忍試圖轉換話題:「只是覺得,愈跟富岡老師相處,就愈覺得他跟想像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聽到妹妹談起富岡老師,香奈惠忍不住揚起嘴角。

「嗯⋯⋯我開始漸漸覺得他不像老師,反而像是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

也許白天在學校碰面的時候彼此還是維持著師生的隔閡,不過私下的互動倒沒有這麼拘謹了。
有時忍會不小心把富岡當作平輩一般吐槽或揶揄,而他似乎並不在意,最近偶爾還會回嘴。
回簡訊的速度也比較快了,雖然依舊惜字如金。

「其實我們的年紀也沒有差很多吧⋯?」
「嗯,所以你們還是可以當朋友啊。」香奈惠笑著回答她。
「好朋友嗎⋯⋯?」
忍喃喃自語。

她完全不了解富岡老師的人際關係,但倒是見他跟其他老師的關係似乎也沒有特別好。
除了跟大家誰都很好的姊姊能和富岡聊上兩句外,感覺他總是一個人的時候多。
而下班之後的富岡又是什麼樣子,就沒人知道了。

不過富岡怎麼看都不像是擅長交際的人,忍可以想見他的假日安排大概也是樸實無華且枯燥的活動吧。

「不論如何,總是先從朋友做起吧。」
香奈惠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嗯⋯」忍沒有注意到姊姊笑容的弦外之音,她實在太累了:「我去洗澡了⋯」
「快去吧。」
笑著催促她,香奈惠看著忍拖著腳步走進浴室。

 

「⋯⋯我覺得你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呢。」

那抹隱含深意的微笑依舊掛在臉上。


***


禮拜四,原本應該是當週的倒數第二次對打練習。
不過由於突然在週二臨時被通知要出差,於是富岡傳了簡訊給忍通知她取消練習。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富岡一整天心底還是掛念著週日的賽事,還有忍的狀態。
不光這是她自己必須面對的試煉,連他也是整顆心懸在半空、忐忑不安。
他並不是對忍沒有信心,而是出自於關心她的想法。

中午在外休息用餐的空檔,在等待餐點送來的同時,富岡伸手鬆了鬆襯衫領口,不常穿正式西裝的他被領帶束縛得不甚舒適。

現在這時間學校也是午休,那傢伙應該正在校園某個角落跟同學一起吃飯吧?
今天的便當菜色是什麼呢?
想起上週五的便當,還真有點懷念⋯⋯
⋯⋯

忽然富岡猛地搖了搖腦袋。
怎麼都是在想這些⋯⋯他嘖了一聲,最近實在覺得自己愈來愈不對勁。
腦中似是起了什麼奇怪的化學變化,讓他不像自己。

「久等了,您的鮭大根定食。」食堂的服務生送上富岡的套餐。
「謝謝。」

簡單道謝後,他拆開竹筷夾了一塊鮭魚,迫不及待吃下。

「⋯⋯?」

他皺起眉頭。
要命,連鮭大根吃起來都不似他記憶中美味的鮭大根了。
並不是說這家做得不好吃,而是他不自覺的有了比較的對象,高下立判。

快速地吃過中餐、熬過下午無趣的三個會議後,富岡拖著疲憊的身軀搭上回程電車。
電車到達他下車的那站大概也是晚上七點後了。

一整天被精神轟炸的富岡,拉著吊環就這麼打起瞌睡來。

⋯⋯
⋯⋯

『富岡先生。』

好像有誰在輕輕搖晃著他的肩膀。

『睡在這裡會著涼的喔。』

聞到了一陣花香。
他認得這個香氣,熟悉得像空氣,從他有記憶起就知道。
那是藤花的香味。

他睏到不行,只右眼微微開了一咪咪縫。
只見他人盤腿坐在一座大宅的簷廊上,四周飄盪著藥草的味道。
他並不討厭這個味道,反倒有一種安心安定的感覺。

『OO。』

他輕聲呼喚了對方的名字。
只見她微微一笑。

⋯⋯

「!!」

富岡膝蓋一軟一個踉蹌,差點失去重心跌倒。
坐在博愛座的老太太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他想盡量裝得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刻意不看旁邊傳來的異樣眼光。

又是那個夢。

這兩天一直做著類似背景的夢境,鮮明的就像是他身歷其境。
那座宅邸、那道香氣、還有那個聲音──

「咦⋯⋯?」

一回神,富岡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坐過站了。
匆匆忙忙的下了車,趕緊到對面月台再搭上回頭車。

他苦惱的搔了搔頭。
那些夢彷彿是要提醒他或是催促他想起某些事似的,抓緊他入眠的時間就馬上來報到。
搞得他有一半的睡眠時間幾乎都在作夢。


好不容易坐回了原本要下的車站,剛剛被如此一折騰,富岡覺得疲憊感又更重了。
他只想趕快回家洗個澡然後睡他個十個小時──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搞不好⋯⋯」

一個心血來潮,他又從返家的路上調了頭,走向學校的方向。


***


「⋯⋯」

富岡從大門走進來,剛剛從外面看到燈火通明的體育館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一看果然,那位作夢都要來煩他的少女,現在居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胡蝶。」

他走近蹲下,搖搖忍的肩膀。

「我不是說我今天有事嗎⋯⋯」富岡沒好氣地道。
「⋯⋯嗯⋯⋯?」側躺的忍悠悠醒轉,「富岡先生⋯?」
「⋯⋯!」
富岡心中一驚,不久前作的夢在腦海一閃而過。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忍揉著眼,沒察覺自己的口誤:「我沒跟你報備過吧?」
「只是感覺。」

即使他已經說過別練過頭的囑咐,但他知道忍不會因此就心安而乖乖照著他的話做。
事實證明他猜的一點也沒錯。

「這麼晚了,還不小心睡在這裡。」富岡忍不住發難,「真不像平時謹慎細心的你。」
「富岡先生不也是嗎?」
「⋯⋯什麼?」

沒有接下富岡的話,忍向他別有深意的一笑。
然後安靜了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現場流動著微妙的氛圍。

「你不覺得,」忍打破沉默,「最近⋯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嗎?」
「⋯⋯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她笑笑的給了一個曖昧不明的回答。

「可以幫我裝個水嗎?我口好渴。」忍像是轉換話題般說道:「水壺在包包裡,麻煩了。」
「⋯⋯喔。」

富岡依言拿出了她的保溫瓶,走向館外的飲水機。
沒幾分鐘再回到館內──只見忍又躺回昏睡在地板上。

「喂──」他覺得好無奈,「怎麼又睡了⋯⋯」
嘆了一口氣,富岡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忍身上,然後在她身旁坐下。
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觀察到她的睡顏,但依舊都像是第一次,百見不厭。

「⋯⋯只能十分鐘喔。」富岡說道。
「嗯⋯⋯」
不知道是回應他還是夢囈,忍喃喃的應了一聲。

他凝視著在外套裡縮成一團睡著的她。
時間的流動變得很稀薄,如果不看牆上的時鐘的話,整個體育館彷彿靜止在這一刻。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富岡的聲音很輕,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說出來了。

「那時在這裡揮劍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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