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好意思啊,富岡老師。」
聽到自家門鈴響起而跑來應門的胡蝶香奈惠,打開門一看,沒想到是自己的同事,亦是學校的體育教師,富岡義勇。
「還麻煩你送我妹妹回來。」
「沒事。」富岡一臉淡然,「她很輕,而且你家離學校也不遠。」

香奈惠的妹妹,此時正在富岡背上,睡得很好。

雖然富岡都說了再十分鐘,但忍根本已經陷入沉睡模式,任憑他怎麼催都叫不醒。
究竟是累積了多少疲勞才會累成那樣啊,這傢伙⋯⋯富岡忍不住皺眉。
百般無奈下,他只好將她背負在背上,打開通訊錄查了同事的住址,打算送她回去。

「進來吧。」
香奈惠側身讓富岡進門,帶上大門後領著他到客廳。
富岡走到最大的沙發旁,低下身準備將忍放置到椅墊上。

「⋯⋯?!」
明明是睡著的狀態,忍卻緊緊抓著富岡的襯衫,不肯下來。
「啊啦啊啦。」香奈惠失笑,「忍,這樣讓富岡老師很困擾喔。」
「⋯⋯唔⋯⋯」
忍悶哼了一聲,眼睛依舊沒睜開。
富岡不禁懷疑她不會是在裝睡吧⋯⋯

「⋯⋯我感冒已經好了⋯⋯」沒頭沒腦的,忍口中迸出這句話。
「⋯⋯」富岡微微挑眉。
「是在作夢嗎?這孩子真是的。」
香奈惠輕輕拍拍忍抓著富岡不放的手,她總算不甘不願的鬆了拳頭。富岡才得以順利的將她放到沙發上。

「可能最近睡得不好吧,加上又練劍練得很勤。」香奈惠苦笑道。
「她在家也練嗎?」富岡問道。
「在家的話倒是還好,不過從這禮拜放學之後都會練。」
「她不是有藥研和西洋劍的社課嗎?」
「好像社課結束後她還是會留下來練習⋯⋯我以為富岡老師你知道這件事?」

面對香奈惠的問句,富岡沉默了。

留下來練習只要適量的話,他是不反對的。
問題就在於忍是否會忍不住勉強自己,加上她最近有睡眠問題,身體沒有獲得充足的休息,疲勞就無法完全釋放,持續下來只是惡性循環。

「⋯⋯對不起,我不知道。」微微低頭,富岡誠實道。
「是嗎⋯⋯」香奈惠似乎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大概是她也了解妹妹的個性如此。
「⋯⋯明後天我不會再安排對練。」富岡說道。
其意是先告知香奈惠,免得忍又在她不知情的狀況下拿富岡當藉口跑去自主練習。
「我知道了。」香奈惠頷首。

眼見時間不早了,富岡拿起放在沙發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準備離開。

「富岡老師。」
「嗯?」

他望向出聲喚住他的香奈惠。

「忍她⋯⋯應該都把全部的事情跟你說了吧?」
「⋯⋯嗯。」
「除了我之外,她很少這麼信任別人。」香奈惠笑容有淡淡的哀傷,「那孩子以前的心理創傷一直都留在心底最深處,
我雖然知道卻完全無法為她做什麼。」

富岡安靜的聽著她述說。

「這也許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她從創傷中解放的機會,我真的很感謝你。」
香奈惠向他欠身。
「沒有什麼好謝的。」富岡平淡如水的道,「多虧她也讓我回想起一些重要的事。」

早在多年前、或是更久以前,就已經建立的關係,像是延續未完的緣分一般,透過這次契機再度繫結。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香奈惠笑問道。
「⋯⋯你看太多劇了。」富岡輕描淡寫的吐槽,「我先走了,告辭。」
「哎呀⋯⋯」

香奈惠抿著嘴,笑著送他到門口。

「明天見,富岡老師。」
「嗯。」


***


「為什麼取消我們的對練?」

手機一大早就震動著,富岡看了一下螢幕。
那問句他連手機都不需打開收件匣就知道是誰傳的。
他對著手機露出了「好麻煩」的表情。

富岡想了一下,傳了這麼一句:
「放學後就回家早點上床吧。」

(嗡嗡嗡──)

訊息傳出去沒一分鐘,馬上就有了回信。

「不要」

不要是怎樣?難道你說不要我就會乖乖聽你的話嗎?富岡火有點上來。
啪啪啪啪地按著手機,他的傳統舊式手機用很久了,用力按著鍵都會傳出聲音。

「反正我今天不會跟你練習,體育館也會準時關門。」傳送。
「討厭鬼」收到回信。
「隨便你說。」傳送。
「今天沒有便當了」收到回信。
「喔。」傳送。

送出這一封訊息後,富岡就再也沒收到任何回信了。
今天的午餐沒了⋯⋯他一邊惋惜一邊闔上手機。

早上,富岡也一如往常地站在校門口查看著學生的服裝儀容。
莫約快七點時,熟悉的蝴蝶髮飾進入他的視線範圍。
「⋯⋯」
忍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平常的話都會笑著打招呼,今天卻當他是空氣一般,視若無睹地走進校園。
富岡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的看著她經過。

自己好像被討厭了,他心想。
但這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結束了校門的服裝儀容檢查,回到教職員辦公室,富岡發現熟悉的布包又出現在桌上了。

「⋯⋯??」他一臉問號。
不禁望向坐在斜對面的香奈惠,只聽她悄聲說道:
「忍是說說氣話,她沒那麼狠啦⋯⋯只是⋯⋯」
「只是?」
她露出了為難的笑容,卻沒有繼續往下說。
見她不再多說,富岡聳聳肩,把心思放到下一堂體育課上了。

直到午餐時間,富岡回到座位上打開飯盒──他終於知道香奈惠為何露出那個笑容了。
盒裡的配菜格塞滿了白飯,原本應該是白飯的位置卻填滿醃蘿蔔。
充滿惡趣味,擺明就是在整用餐人。

「⋯⋯」

他一言不發的吃完了這個報復性質滿滿的便當。


***


「⋯⋯」
「⋯⋯」

五點半,富岡一秒不差的催促借用體育館的籃球社收尾結束後,剛鎖上大門——

——忍就現身了。

此時他們不發一語對視著,但與其說是對視,忍的目光更像是瞪著富岡。

「你今天就是不打算讓我用體育館就是了,富岡老師。」忍不悅的口吻道。
「沒錯。」富岡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毫無抑揚頓挫。
「好吧。」忍卸下肩上的劍袋,「⋯那我只好訴諸武力了。」
「⋯⋯!」
忍將劍拿在手上,沒有拆下布套,擺出了中段的姿勢。
這傢伙瘋了嗎⋯⋯富岡心想,他的竹劍放在辦公室沒帶出來。
雖然平常對練佔上風的是他,但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他可沒自信能制伏眼前這個怒氣沖沖的少女。

「我要過去了⋯⋯!」
話甫一說完,忍馬上舉起劍往前衝,直取富岡的頭頂。
「!?」
雖然富岡料她不會真的擊中頭,但她的氣勢還是有起到威嚇的作用。
眼看劍刃就在眼前,他沒多想的舉起雙手——

「啪!」的一聲夾住了劍身。

「⋯⋯!」忍流露詫異之色,沒想到會看到真實的「空手入白刃」由富岡使出。
成功夾住劍的富岡趁機收掌緊握住竹劍。忍暗叫不妙,單比力氣的話她完全不是富岡的對手。

剛剛那一劍僅是想嚇唬他,結果卻反被制住讓自己動彈不得、進退兩難。

正考慮是否鬆手棄劍,富岡卻快她一步拉過竹劍。
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前帶,忍重心不穩幾乎快要撲倒在對方懷中時;富岡略一移身騰出了腋下的空間讓忍衝進來後,
左臂順勢架住忍的頭頸和右手,右臂則夾住忍的左腕。

——變成了像是摔角比賽中陷入僵局的奇妙體勢。

「!!?」
「?!!」

⋯⋯到底是什麼情況這?
先不說現在兩人的姿勢有多奇怪,更詭異的是他們都覺得這個情境似曾相似。

「富岡老師⋯⋯你這樣架住一個妙齡少女的頭,不覺得踰矩了嗎?」忍首先發難。
「⋯我是正當防衛。」富岡不疾不徐地替自己辯解。
「⋯⋯請你放開好嗎?」
「你乖乖回家,我就照做。」
「⋯⋯」

儘管忍已經使盡全身力氣,但富岡的手臂就像鐵鉗一樣紋風不動咬死著她。
雙方陷入膠著,此時忍心生一計,抬高右腳跟往後轉了一百八十度迴旋,往富岡的腦袋踢去。
「!」
沒想到她從身後來了攻擊,富岡只得放開身下禁錮的人藉此閃避,一方面也暗自讚嘆對方驚人的柔軟度。
成功掙脫束縛,忍趕緊撿起剛才掉落在地的竹劍,退開了一大步。

「⋯⋯夠了吧?」
「啊⋯⋯?」
「剛剛那個應該也算是對戰練習吧。」

「好吧。」凍結了十秒之久,忍放下竹劍輕嘆:「勉強當作是吧。」

富岡同時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再糾纏下去對心臟真不好。
不只是碰觸女孩子身體這件事,從忍身上一直隱約傳來一股植物的香氣,那個味道明明從沒聞過卻又有種熟悉感,挑動他不安的神經。

「⋯⋯昨晚是你送我回去的吧?」忍彆扭又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嗯。」富岡簡短的回應一聲。
「謝謝⋯⋯」

再次面對忍的窘樣,富岡開始感到有趣,但如果表現得太明顯大概會惹她生氣吧?
因此還是裝作沒事,平常心應對就好。

「禮拜日的比賽,盡你全力就好。」
富岡道,舉出右手往忍的頭上伸去,途中又不自然的停住,僵硬的放下手。
忍看著他奇妙的舉動,不禁傻在原地──她知道富岡要做什麼。

「總之加油吧、我先走了你回家小心。」
可能是覺得有點尷尬,富岡快速的說句鼓勵的話之後,匆匆地離開了。

「呃──」忍連道別都來不及說,對方就這樣跑了。
「⋯⋯」
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流露出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的神情。


***


在充滿藥草味的宅邸中,兩個身影並坐在簷廊上。
此時已是深夜,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庭院的細微蟲鳴。

『今夜的月色真美呢。』
較為嬌小的身影發出了讚嘆聲。
另一個較大的身軀低低的「嗯」了一聲。

『還不打算回去嗎?』她問道。
『⋯⋯』
安靜了幾秒後,他緩緩道:『再待一下。』

靠近少女的身側放著一只茶碗。
裡面盛裝的液體已在幾分鐘前被一飲而盡,但殘留的味道依舊濃厚。
即使在這充滿藥香的屋中,也是別具一格。

『已經不難受了嗎⋯⋯?』男子輕聲問。
少女戚戚然的笑了一下,道:『不⋯我只是習慣了而已。』
『⋯⋯』他沉默,眼中閃過一絲黯淡。
『沒有其他辦法了。』她平靜的聲音帶著淡而無悔的堅定。

只能說運氣不好,他們出生在一個不安定的年代。
必須被迫早早成長、被迫學著變強、被迫看遍生離死別──

『胡蝶──』
『富岡先生相信輪迴轉世嗎?』
被喚作胡蝶的少女打斷了名為富岡的男子原本想說的話,意味深長地問。

『⋯⋯沒特別信。』
富岡興致索然的口吻回答,『⋯⋯你相信這個?』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覺得挺有趣的論述。』

陷入的短暫的靜默後,她再度開口。
『如果──』

富岡凝視著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
也許那不是殘留在碗裡的味道──而是來自她身上,已經根深蒂固的,藤花的香氣。


『──如果我們,來生能再相遇,那就好了。』


***


──禮拜日,校際賽當天──

富岡租了一輛小巴士請人把整個劍道社載過去比賽會場,當然他也是乘客,還有少數參賽學生的家長或親屬。
坐在第一排的富岡時不時偷瞄著坐在最後一排的胡蝶姊妹倆。
有姊姊在身邊,忍看起來似乎狀況滿平穩的;讓他稍微安心點。

只是到了比賽場地,富岡和香奈惠就要移動到觀眾席。
剩下的,就是忍必須獨自一人面對的考驗了。

按照往年慣例,年級最小的新人賽先開始,再慢慢是往高年級的個人賽、團體依序進行。
忍坐在劍道社的女性社員們旁邊,不發一語。


「擔心嗎?」富岡看著坐在他旁邊有些惴惴不安的香奈惠。
「是啊。」香奈惠勉強擠出笑容,「雖然我看過忍的西洋劍比賽很多次,但從來沒有這次緊張。」
擊劍場上的忍,想必是十分意氣風發且自信的吧。
這樣一想,富岡發現他從來沒看過忍的西洋劍比賽⋯⋯也許可以找時間去看看?

「富岡老師覺得如何呢?」香奈惠轉向他問道。
富岡遙望遠方,自家學園的參賽者席。

「⋯⋯緊張。」

他簡短而平靜的述說出他此刻的心情。


***


好冷。

忍坐在長椅的最邊邊,拳頭緊握,微微顫抖。
明明已經穿起護具,皮膚仍敏感的感受到中央空調的冷風陣陣吹在身上。
覺得冷氣開得很強,可是手心卻不斷冒汗。

新人賽剛剛結束,目前在進行的是二年級的賽事。
採三戰兩勝制,但每一場比賽只有三至五分鐘,因此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尤其人在緊張的時候,時間的流逝感似乎比平常快上許多。

隨著上場的時間趨近,忍身上的肌肉僵硬而緊繃。
耳邊的嘈雜人聲、竹劍互相撞擊的巨響聽起來變得很遙遠、又像是在水中聽著地上發生的事情,朦朧而模糊。

「大會報告、大會報告,請團體賽第一輪次的參與學校到服務台集合──」


(噗通)

總算來了──

忍和其他參賽的三年級社員起身,前往服務台報到等待分配場地。

(噗通、噗通)

完成報到、戴上面罩、走進賽場,就像寫好程序的機器人,忍幾乎是沒有意識的完成這些動作,聽不進任何來自外頭的聲響,
只有心跳聲彷彿要衝破耳膜似的咚咚咚撞擊著。

唱名、鞠躬、到場中央、雙方蹲踞──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重複那一年的流程。
手腕變得很緊繃,她口乾舌燥、喉嚨發苦。

「始め!!」
主裁判高聲宣判比賽開始。

裁判的語音甫歇,對方馬上來勢洶洶衝過來。
忍愣了一下,連忙舉劍擋格。
對手連擊三劍,目標都是「面」。
忍雖然也迅速的擋下攻擊,但是全部都是被動防守,完全沒有攻擊的殺氣。
雙方兩劍相抵,面對面緊挨著劍,進入交鍔狀態,這是攻擊暫歇的空檔。
大約二十秒後,裁判舉旗示意分開,兩邊才又退開距離,恢復成中段。

隔著面罩忍能感受到對方似乎很困惑。
因為她一點氣勢也沒有⋯⋯甚至有一絲退縮。

儘管搞不清楚忍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對手依舊無畏無懼的再度往前衝刺。
對面的猛力一擊讓忍連忙退後,腳卻一個不聽使喚,導致她沒有踩穩往後摔倒。

「ど!!」裁判舉起旗子,喊出了得分的位置。
「唔⋯⋯」忍掙扎坐起身,巍巍顫顫的站起來。
剛剛那擊打中他的側腹,讓對方首先拿下一分。

(註:始め--比賽開始之意/面(めん)--臉的得分點/ど--腰部的得分點)

她艱困的舉起劍擺在腰間的位置,向裁判意示她還能繼續。
對手見她無礙,於是也重新擺出中段的姿勢。
兩邊又回到蓄勢待發的狀態。

對手不給忍太多喘息的機會,僅稍停滯了幾秒又全力攻擊過來。
他看出忍鬥志低下,想趁勝追擊直取這局。
一劍揮向忍的手腕處──那是她曾經受傷的地方。
忍奮力擋下這一擊,卻一個用力過猛令她重心不穩,退開兩步後單膝跪倒在場上。

主裁判見狀擺出比賽暫停的手勢,走近忍向她開口:
「OOOOOOO??」
忍耳鳴的嚴重,根本聽不見他的問話,從嘴型判斷應該是在問她能不能繼續進行比賽。
她想繼續、想把比賽作個了結、想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可是膝蓋卻怎樣都使不上力,手腕也發麻著。

眼看再拖下去,就是重演當年舊事,被宣判棄權了──


***


觀眾席上,富岡死死盯著忍的場地方向。
從比賽開始後,深鎖的眉頭就從未舒展過。
坐在旁邊的香奈惠也不是平時和藹可親的笑顏,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

「忍的狀況很不好⋯⋯」她的聲音有藏不住的不安。
「⋯⋯」富岡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緊咬雙唇。

雖然面對一開始的攻擊忍有擋住,但後面的攻勢顯然她漸漸招架不住,尤其最後朝手腕的那一劍,
一定是喚醒了深藏在她心裡的陰影,身體誠實地對恐懼做出反應。


(你不是只有這樣而已──)

富岡在心底喊話著。

(儘管砍不斷鬼的頸脖,但你曾經是隊上最強的劍士之一──)
(你的心智與精神比誰都來得強韌──)

「⋯⋯胡蝶──」
富岡低低的喚了一聲。
「⋯⋯嗯?」
耳聞身旁同事的叫喚,香奈惠轉過頭,但馬上就察覺富岡不是在叫她。
他站起身,像是要撐破肺臟般的深呼吸一口氣,遠遠的朝著比賽場地吶喊:

「しのぶ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註:しのぶ--「忍」的片假名寫法)

響絕天際,這一聲呼喚穿越了整個會場。


***


「──!?」

原本腿軟手麻、耳鳴到聽不見周遭的忍,被突如其來的巨響一震,
彷彿終於從異空間被釋放一般,恢復了聽覺、雙腳雙手的知覺和控制。


「⋯⋯你這個人⋯⋯」

居然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大叫她的名字⋯⋯這裡結束後是要怎麼向大家解釋?

「⋯⋯就是這樣才會被討厭,富岡先生。」

重新站立起來,忍握緊手中的劍。

「不好意思,我沒事了,請繼續比賽。」澄澈的聲音,她冷靜的向裁判說道。
裁判點點頭,退出賽場中央。

「始め!」

裁判一聲令下後,對手立刻毫不猶豫地再度攻過來,氣勢驚人的正面一砍。
原本應該結結實實打在忍身上的一劍,她腳步微退輕身半個迴轉。
竹劍擦過護具「唰」的一聲卻沒擊中,這一劍大大的劈了空。

「!!」對手沒料到忍居然沒有舉劍擋下他的攻擊而是避開。
這一擊用力過猛,重力加速度導致手中的劍變得十分沉重。
忍看準時機,乾脆俐落敲中對手的頭,迅速拿下了一分。

「めん!!」

兩人又退開了距離。
本來一直處於劣勢、氣場虛弱的女孩,被一個剛剛莫名亂入的吶喊之後突然變得判若兩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只忍的對手,連場邊的觀眾也疑惑不已、議論紛紛。

「富岡老師⋯⋯」
香奈惠不斷的投射閃閃發光的目線到喊完妹妹名字坐回位置的同事身上。
雙手抱胸直視前方,富岡只想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但就算他再怎麼裝沒看到,周遭的人早就猛開話匣子大肆討論他剛才奇異的舉動了。

「⋯⋯沒有其他意思。」富岡悶悶地道,「只是想叫醒她。」
「呵呵⋯⋯」香奈惠抿嘴笑道,「我沒說什麼啊。」
「⋯⋯!」好像有種愈描愈黑的感覺,富岡懊惱地想。
「不過,還是謝謝你,富岡老師。」香奈惠誠摯而感動的道,「多虧有你,忍恢復平時的水準了。」
「⋯⋯還早呢。」富岡沒有放鬆姿態,「比賽還沒結束。」


***


心情穩定下來後,忍覺得身體變得很輕鬆,拿著劍似乎也愈來愈不費力。
她時而閃避、時而防守、時而攻擊,動作雖繁多看著卻不雜亂,反而有種炫目耀眼的魅力,吸引愈來愈多觀眾的目光在她這邊的比賽上。

「那個小個子是誰啊?」
「鬼滅學園有這號厲害的人物嗎?以前從沒看過。」
「我本來還以為這邊的比賽應該很快就結束了欸。」

其他學校的學生也七嘴八舌的詢問到底那位少女是何許人物。
看名冊是三年級的學生,但是這麼厲害應是參加比賽的常客,怎麼會完全沒聽說?

差不多也該結束比賽了,忍心想。
她雙手舉起劍,思考著往哪邊進攻時,腦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OOOO──)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可是那個名詞⋯是什麼⋯招式的名字嗎?

自己的聲音在腦內響起,說著自己也沒聽過的字──應該是沒聽過才對──
可是她,知道下一個字是什麼。

身體無意識地動了起來,彷彿比自己的大腦更早甦醒了記憶。
她鬆開了左手,改由右手主要持劍。
也在改變持劍姿勢的瞬間,快得連自己也嚇一跳的腳步往前一躍。

對手僅僅一個眨眼,忍的身影就已從幾步之遙移動到眼前,說是飛的也不為過。
那怎麼會是普通人類的速度──一句話都來不及在心裏跑完,喉嚨就已經扎扎實實的被劍尖刺到。

「蜂牙之舞 ‧ 真曳」

嘴巴一張一闔,與腦中播放的聲音重疊而一同複誦。
身姿如蝶之飛舞、劍招如蜂之針刺。
百年前立於鬼殺隊頂點的柱之一,此時此刻重新站在這個場上。

────

「つきあり!!」
主裁判判斷此為有效打擊,宣讀出得分位置。
於此同時,也剛好分出勝負了。

「勝負あり!」

(註:つきあり--喉嚨的得分點/勝負あり--分出勝負、比賽結束之意)

雙方退回預備線上、蹲下收劍、最後退到場邊鞠躬行禮致意。

忍摘下面罩,抬頭望向觀眾席的一角。
不知何時又站起身的富岡,與她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經過這一役,他們彼此找回了某些重要的事物。


***


「⋯⋯真是大費周章欸。」
移開放在樓梯口、上面寫著「油漆未乾,禁止進入」的告示牌,忍不禁嘀咕。
「碰個面也要弄得這麼複雜。」她走上往頂樓的階梯。

劍道校際賽結束的隔天,忍請了禮拜一早上半天假。
擺脫困擾多年的惡夢,她只想大睡特睡個二十四小時補回她失去的睡眠時間。
不過要睡滿一整天顯然還是不太可能,前一天她累得早早上床,而今早大約九點就睜開眼睛了。
醒來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有話對富岡說。

「第三節課在之前吃飯的頂樓見面可以嗎?」

忍在出門前傳了一封簡訊給富岡,而對方也很快就回訊了──

「可以。」

到了約好的那棟建築,爬上階梯後才看到往頂樓那裏不知何時放了一塊牌子。
忍還以為自己的運氣也太差,碰巧遇到正在油漆的工事。
但沒多久馬上收到簡訊說:「直接上樓即可」,她才明白這是富岡為了避人耳目放的。

昨天在場上富岡出聲大喊她的名字,可是整個會場都聽得一清二楚。
後續難免也開始傳出不少謠言,雖然鬼滅學園劍道社是無條件挺自家老師的,不過不能保證風聲不會傳回學校。
畢竟現在社群軟體這麼發達⋯⋯流言蜚語轉了兩三手之後都會變得誇大其辭,屆時如果又被發現富岡和忍私下碰面,
大概就真的只能面臨被開除的命運了⋯⋯

「你怎麼隨隨便便就喊我的名字!」
「我是喊全名,只是前面兩個字太小聲了。」
「蛤?」
「胡蝶老師可以作證。」

誰要姊姊來作證,重點是大家只聽到你叫我的名字啊⋯⋯忍沒好氣地想。
但是──她並不排斥就是了。

打開頂樓的門,富岡站在她們當初討論讓忍參加劍道賽時,那次午餐的地方。
就和平常一樣,他穿著POLO衫和運動長褲,臉上仍是一號面無表情。

「早安,富岡老師。」忍上前招手。
「早。」富岡平淡地打了招呼,「你怎麼沒去上課?」
「早上請了假想好好補眠⋯但還沒中午我就醒了,在家也閒著,只好來學校了。」
「是嗎。」
他理解忍之前的睡眠問題多嚴重,於是這理由也合乎情理。
「還做惡夢嗎?」
「沒有,我一覺到天亮。」忍笑顏逐開,「好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那就好。」
富岡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情。

晴朗的天氣,頂樓的微風拂過身上頗為涼爽。
或許更多是因為心情舒暢的緣故,忍覺得今天的風吹起來特別舒適。

「⋯⋯你有事要說?」提起了這次見面的主因,富岡向她問道。
「對、嗯⋯⋯」
她吞吞吐吐地道:「那個、富岡老師⋯⋯你有曾經在劍道比賽的時候,腦中不由自主地出現像是招式的名字嗎?」

也難怪忍會欲言又止的樣子,也許是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很奇怪。

「嗯⋯⋯也有可能是我壓力太大導致幻覺、或幻聽吧,呵呵⋯⋯」
勉為其難地笑了兩聲後,她擺擺手說道:「算了,當作我沒問過吧。」

富岡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我有過。」

「咦⋯⋯?」聽到他的回答,忍頓時愣住了。

富岡緩緩向她走近,在她身前停下。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吧。」他低頭看著整整矮他一顆頭的忍,「⋯⋯胡蝶。」
「你⋯⋯」

頂樓的風猛然一陣加劇,刮得忍不禁閉上眼。
再張開時,富岡的手指就近在眼前,粗糙的指尖輕輕地拂過她的髮絲,若有似無的滑過她的臉龐。

「我那時不知道,腦中浮現的招式是什麼。」他低聲道,「但現在我知道它代表的意義了。」

那是他們兩人一同經歷同一時代的證明。
曾經是同事、戰友、甚至是朋友──但卻未能繼續的遺憾。
而現在,遺憾有可以彌補的機會。

「──你差不多要準備下一節課囉。」
勾起嘴角的忍伸出手,將右手掌貼在富岡胸口上。
「富岡先生。」

她收起了手,拎起了剛好被掌心包覆的哨子。
然後靠近唇邊,蜻蜓點水般的在吹嘴上輕啄了一下。
「!?」
見到忍的舉動後的富岡怔征的傻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我先走了。」忍別過了視線,往身後的頂樓門口跑去。
雖然大腦一時定格了,但富岡可沒看漏她紅通通的耳朵。
「等一下。」富岡出聲叫住她。
「⋯⋯?」
在即將衝下樓前的忍聽見他的叫喚,停下了腳步。

「⋯⋯謝謝你幫我,和劍道社的忙。」
真心誠意地,富岡向她道謝。

「沒什麼⋯⋯要說謝謝的應該是我。」
忍慢慢地側轉回身,眼神似乎閃爍著光。

「謝謝你找到我。」

語畢,她嫣然一笑,頭也不回的奔下樓了。

富岡愣愣地看著忍離去的方向,和胸前的哨子。
所有剛剛在這頂樓發生的一切,都虛幻得像是個夢。
唯一可以證明這是真實的事物,也許就是哨子上傳來的淡淡藤花香吧。

腳步輕快的下了樓,富岡走回往職員辦公室的方向。

禮拜五的便當不知道會是什麼菜色?
不管是什麼,有人能替他做便當,已經是足夠幸運的事了。

「不過⋯果然還是鮭大根最棒了⋯⋯」

創造這道料理的人真是個天才,他心中讚許,怎麼會有一道菜可以讓他百年之後仍是念念不忘。
不禁開始默默期待著週五的午餐,和會面。


──還有在這個和平世代、未來有她的日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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