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不可說》章一
山腰的一座小屋中,一名老獵師在夜裡輾轉難眠。
也許是因為外頭下著罕見的豪雨,混雜著轟轟雷聲,讓人不得好眠。
不知道是因為想睡無法入睡的疲憊、亦或是年紀的累積所培養出的直覺──他總覺得心底有種惴惴不安感,卻說不上從何而來。
(咚咚咚咚──!!)
他正在困擾於心中的異樣感時,屋外冷不防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咚──!!)
即使在這麼吵雜的雷雨聲中,那個敲擊聲依舊沒被掩蓋,可見力道有多巨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愈發激烈和急促、像是要把門敲破一般。
再不應門的話,恐怕真的要撞進來了。
「到底是誰⋯⋯」一邊不滿的嘟噥,老獵師從被窩中起身。
走到門邊拉開了固定用的卡榫,緩慢而慎重的打開門──
門外是一名留著長髮的男子,全身著黑色的服裝,到處都是破口和切口。
似乎是受了一身傷,但顯然傷不致命,至少男子看起來並不虛弱。
令人在意的則是他懷中抱著的那名女子──看來身型頗為嬌小,裹著一件花色奇特的羽織。
不知是睡著或是昏迷,不管怎樣狀態應該都不樂觀。
因為老獵師瞥見女子的臉上和身上滿是血跡,應該是受到了頗為嚴重的傷勢。
「拜託你⋯⋯!請讓我進屋⋯⋯!」被雨打得濕透的男子喘著氣,「她需要治療⋯⋯!」
「快別說了,總之進來吧!」老獵師敞開門,側身讓兩人進來。
「謝謝⋯⋯!」
老獵師趕緊起了地爐的火,男子將懷中的人放在爐邊。
取了乾淨的衣物讓兩人換上。
男子很快替換下淋濕的衣服,看著失去意識的少女,沉吟了一會;少女的話語言猶在耳——
非常時期,沒辦法考量太多。
老獵師識相的轉過身。
十分鐘後,濕漉漉的衣物已晾在爐邊烤著火。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老獵師取出了家裡的一點藥草、藥缽、磨杵和乾淨的布條。
穿著從沒見過的奇裝異服,還都帶著武士刀。
都已經是大正年代了還有人在佩刀的嗎?而且他們兩個看起來也不像是武士。
「⋯⋯我們是鬼殺隊。」男子默默地回答。
「鬼殺隊⋯⋯?那是什麼?」
「專門殺鬼的組織。」沒有時間慢慢磨,他將藥草放進口中咀嚼著。
「鬼⋯⋯?你是說鄉野怪談中出現的那種鬼嗎?」
「⋯⋯我是鬼殺隊的富岡義勇。」沒有回答老獵師的問題,男子自顧自地說著。
「⋯⋯」
老獵師一臉狐疑的看著富岡。
雖然是個奇怪的傢伙,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但好像不是個壞人。
不然他也不會如此急著想救另外那位看起來是他同夥的少女。
富岡嚼爛藥草後,還是放進研缽中稍微杵了幾下,確定藥草已完全磨碎至泥。
然後他挖出了藥草泥,褪下少女右肩的衣襟,解開綁著的碎布條,將藥泥壓在那怵目驚心的傷口上。
「嗚⋯⋯!」她發出一聲悶哼,卻沒醒轉。
而屋外的雨勢絲毫未減,雨水打在屋頂上的巨響,挑動著屋內所有人不安的神經。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
這次合同任務的目標是兩隻下弦等級的鬼,因為是十二鬼月等級,所以理所當然地派出兩位柱等級的的鬼殺隊士,這個安排合情合理。
和蟲柱‧胡蝶忍的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如說比起其他柱而言,富岡其實有隱約感覺他和忍一同派任的次數稍微多一些。
不知是巧合、或是主公大人有意為之呢⋯⋯?這樣的疑問只在富岡腦中停留幾秒,馬上就全心投入在任務上。
忍身形靈動,難以捉摸;加上第一隻鬼表現得相當輕敵,在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用她奇特造型的日輪刀刺穿鬼之胸口後,惡鬼隨即因為強烈的麻痺毒素發作,沒一會兒隨即倒地無法動彈。
剩下的工作則由水柱‧富岡義勇,一個手起刀落、乾淨俐落的斬下鬼的頸脖。
「真不愧是富岡先生呢,動作還是這麼快。」忍微微笑著嘉許他。
「我只是劊子手而已,讓他倒地的可不是我。」富岡甩去刀上的血跡。
如果是合作實戰的話,忍大都只是擔任輔助的角色,負責桎梏鬼的行動。
這大概也是合同任務的好處之一,有她在,富岡不得不說他輕鬆不少,不必浪費太多力氣去追殺。
第二隻鬼可沒這麼好對付,加上第一隻鬼的前車之鑑,知道這兩個傢伙不好惹,他不願面對面正面與富岡和忍戰鬥。只躲在暗處一個勁發出暗器、四處逃竄的打帶跑戰術。
幾個小時下來,富岡和忍的身上少不了一些暗器劃出的口子;但似乎沒有毒性──至少富岡被劃傷後,沒有感受到身體有任何異狀。
「不太對勁。」
忍停下腳步。
富岡見她止步不前,也煞住腳。
「怎麼了?」富岡向他問道。
忍輕微而急促的呼吸著,富岡注意到她的傷口上面的血跡比半個小時前更鮮紅。
照理說經過這麼長時間,血跡早就乾了、而乾涸的血會變黑,不會是一開始的紅色。
低頭看了自己身上被劃傷的部分,他的狀況也同忍一樣。
忍檢查她和富岡的傷勢,發現每一道傷口都汨汨的流著血,沒有因為長時間接觸空氣而乾燥凝結。
「我想是那隻鬼的能力吧。」忍低語,「看來不能拖太久。」
經過一連串的追趕,在他們沒注意的情況下大概失了不少血;忍也是因為突然一陣莫名的暈眩才停下腳步。
雖然她和富岡都受了不少傷,但身形較嬌小的忍體力狀態自然不如身為男人的富岡,因此才比較早察覺到異狀吧。
「我來負責處理那傢伙。」富岡靜靜地道,「你找個地方歇著吧。」
「富岡先生的狀況一定也不是很好──我們兩個追了這麼久都還沒抓到他,只剩你的話就更不可能了。」忍苦笑。
「那怎麼辦?」
「⋯⋯」
忍輕扶下巴。
「⋯只好挖個洞了。」
***
躲在樹上大半天、僅存的下弦之鬼,發覺先前追趕他的氣息消失了。
「難道是⋯⋯」
他輕手輕腳的跳下樹,沿著跑過來的路走回去。沒多久便遠遠看到追殺他那兩人的羽織。
只不過是在地上──一對倒在地上的身影。
瞄見他倆全身是血、泥地上也是血跡斑斑,應該是因為自己暗器的能力、加上激烈奔跑導致失血過多而死了吧?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料想之中。
他放鬆警戒慢慢走到兩人身邊,準備享用得來不易的大餐。
就在他向兩人伸出手時──
原本躺在地下的其中一具屍體,動了起來。
「水之呼吸,漆之型──雫波紋突!」
眼前一花,還來不及反應,鬼的腹部一陣刺痛。
「什⋯⋯!」
俯首一看,那男人的刀叉在他肚子,穿透了軀體。
雖然因為是陷阱的關係讓他大吃一驚,但刀沒有砍到他脖子;而且用毒的是女的,不需要太驚慌──才剛放下心的一刻,他立刻感覺到肢體傳來強烈的麻痺感。
「怎麼可⋯⋯」
定睛一看,男人手上的刀,刀顎是似蝶翼又似花瓣之形,而非原本的六邊形。
「你、拿那女人的刀⋯⋯」
「答對囉。」忍艱難的從地上爬起身,笑著說明:「雖然成功把你引過來,但避免有個萬一你跑了,我們要抓你可是很困難的,所以第一要務還是要先確保讓你無法行動才行。」
「可⋯⋯」鬼咬牙切齒。
麻痺感漸漸傳遍全身、但他還不想死──
也許是這樣的求生意志,讓他即使手腳動彈不得,依舊繃緊肌肉、骨節嘎吱作響。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拚盡最後的力氣,用腹肌緊緊的咬死對方的刀。
「!!」
從刀上傳來非比尋常的力道,富岡想將刀拔出,卻因失血的影響讓此時的他一時無法使上力。
「嗚喔喔喔喔喔喔─────!!」鬼伸手握住了刀刃,張開裂到比常人兩三倍大的血盆大口,往富岡衝過去想做最後一搏。
「富岡先生⋯⋯!!」
富岡和鬼的距離太近了,這樣下去他躲不開攻擊⋯⋯!忍驚慌的想。
但眼下沒有時間思考其他方法了,必須要讓那傢伙立刻斃命,而她只有一個辦法──
在鬼撲到富岡身上前一秒,忍衝進了富岡和鬼中間的空隙。
***
鬼的利齒狠狠地撞上忍的右半身。
富岡瞳孔放大。
雖然他亦感受到鬼的怨恨與堅決,這波自殺式攻擊一定非同小可,但他已經做好承擔的心理準備。
鬼之牙死死的咬住忍的身軀,富岡甚至聽見疑似堅硬物的碎裂聲。
「唔───!」
忍的半件羽織已被染成赭紅,她咬牙悶哼沒叫出聲,像是等待什麼似的竭力保持意識。
她的血濺在驚愕不止的富岡臉上。
不能將忍從鬼的口中硬扯下來、卻也不能就這樣讓她一直被這樣咬著──
「我的刀⋯⋯!」他想起了自己的武器,必須趕緊將這傢伙的頭砍下來⋯⋯!
他環顧四周,找尋遺落在地的刀。
就在此時,鬼的臉逐漸扭曲變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承受極大痛苦似的,鬼鬆開了嘴放聲嘶喊。
不到幾秒,身子就像是風化一般,瞬間灰飛煙滅了。
「胡蝶⋯⋯!」
看到鬼的消亡愣了幾秒的富岡,隨即想起剛剛庇護在他身前的忍。
他衝到忍身旁,扶著她靠在樹幹上坐著。
富岡查看她的傷勢,但即使不細看,那血肉模糊的右肩也夠令人膽戰心驚了
「⋯⋯!」
他一向心如止水,自己在戰鬥中也受過不少大大小小的傷,但他沒有一次驚慌失措,總是能夠冷靜自持的處理。這次他卻突然一時沒了主意──
「口袋⋯⋯」忍氣若游絲,「我口袋有傷藥⋯⋯」
「!」見忍還有意識,富岡稍微心安了點。
伸手在她的口袋摸索,果然有一罐物品,他掏出那罐藥。
打開裡頭是藥粉,富岡稍微撒了一些粉在忍湧著血的齒洞上,藥粉卻馬上就被血沖開了。
「可惡⋯⋯!」試了幾次都沒辦法順利上藥,他低下頭又氣又惱。
霎時之間,他想起了以前有次也受過很嚴重的傷,那時候他──
看富岡似乎想到什麼的忍,猜他大概也跟她想到同一個方法。
「火⋯⋯」
富岡猛一抬頭,驚恐地望著她。
「你應該⋯也是⋯⋯」聲音虛弱的,忍斷斷續續道。
果然只剩這個方法了嗎⋯⋯!富岡咬著牙心想。
沒有時間可浪費,他馬上找來一些乾柴和落葉,用打火石生了火,將自己的日輪刀放進火中烤著。
「胡蝶。」富岡一臉歉意的望著她,「抱歉了。」
「非常⋯時期⋯⋯」忍露出溫和的微笑,意示他別在意。
深吸一口氣,富岡戰戰兢兢的脫下忍的羽織,解開黑色制服的鈕扣,最後褪下右肩的衣物。
「──!」
直接見到傷口,傷勢比富岡想像的還嚴重。
雪白的肌膚上有大小不一的齒孔,附近的肉爛成一片,流出比平常顏色更深的血,染紅了胸前的布條。
富岡別過了頭,瞥見火堆中的刀已經烤得通紅。
他拿起了刀。
「胡蝶。」富岡撕下他羽織的一角,遞到忍嘴邊,「咬著吧。」
她不發一語,依言咬住。
雖然用火燒是一個堵住傷口的方法,但可想而知那劇痛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確認她咬住布了,富岡道:「那我要開始了。」
「⋯⋯嗯。」
***
處理忍傷口的兩個小時,大概是富岡人生這輩子度過最長的一段時間。
在他炙燒第一個洞時,忍大聲悶哼了一次,痛到快暈過去;但即將失去的意識又會被下次炙燒的劇痛給痛醒。
來來回回幾次,忍也查覺到自己必須隨時保時清醒,不然昏迷後再痛醒的感覺只會更難受。
他一個洞一個洞的仔細用火燒過、確認傷口已堵上不再流血後,將自己的羽織撕成布條狀、綁在忍的傷口上。
然後將忍抱在懷中,快速往山下走去。
運氣不好,加上負傷的富岡體力也變差,沒多久他速度漸緩下來,遇上了午夜雷雨。
「可惡⋯⋯」
先不考慮他,忍的狀況已經夠糟了──而且不知傷口是否受到感染、富岡感覺懷中的忍體溫似乎愈來愈高。
一邊冒著雨,富岡逼著自己邁開雙足、不許停下腳步。
「我怎能讓你死在這裡⋯⋯!」
富岡喘著氣,汗水和雨水混合血水流淌在臉上和身上。
終於在硬撐了半小時後,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那是一間佇立在山腰的小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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