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的故事


有時候忍會覺得自己做的真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當然她並不是好逸惡勞的人,只是偶爾──例如說此時此刻──
甫結束上個任務,回到蝶屋敷後她發現病房裡躺滿了病患,才發現最近似乎是盛行著流感。
不少隊士中標,嚇得她儘快吩咐孩子們做好防護措施和器具消毒以免也被傳染。

而她也必須趕緊調配治療感冒的藥物,不然這一波發病下來隊上的人力會大減。
意味著沒生病的隊士、和柱們都要分擔人力不足而多出的業務。

一陣忙忙碌碌下來,她才忘記最重要的事──


「咳、咳⋯」

從早上開始她就覺得頭有點沉沉的,喉嚨又乾又澀。
昨天烏鴉捎來訊息,要她立刻前往除鬼的任務。
而她正好已配出感冒的藥物,於是匆匆寫下藥方交給神崎葵後,稍微準備一下隔天就動身啟程。
盡可能忽略一早起床的些微不適感,她說服自己只是太過勞累。
雖然她沒忘記,自己忘記戴防傳染用的面巾這件重要的事⋯⋯

幸好這次的鬼只是單純的野鬼,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儘管如此,也許是身體不在最佳狀態上,她還是花了一番功夫處理。

時刻差不多快接近天亮了,於是她想停留下稍作歇息應該無妨。
讓發熱的腦袋可以緩和一下暈眩感。
才找棵樹坐下沒多久,意想不到的「訪客」就來了。

「胡蝶。」

聽到那個呼喚她的聲音,忍覺得這情景真是⋯⋯令人討厭的似曾相識。

「難道鬼殺隊的柱只剩我和你了嗎?」
她望向聲音的來源。
「⋯富岡先生。」

水柱‧富岡義勇從忍靠著的樹幹另一邊現身。

「我只是奉令行事。」他一貫的石頭臉,「⋯你討厭的話我也沒辦法。」
「你不是最愛強調自己沒有被討厭嗎?」她忍俊不禁,「我只是開個玩笑。」

富岡呶了呶嘴,不可置否。

「咳咳──」
講不到幾句話,喉嚨的搔癢感又上來,忍咳了幾聲。
「感冒嗎?」富岡問道。
「嗯、大概是前兩天被傳染了。」忍從懷中取出手帕摀著嘴,「近期很多人發病,被送去我那了。」
「能走嗎?」
「我有點暈,休息一下大概就沒事了⋯是說──」
忍盯著逐漸向她靠近的富岡,皺眉道:「還是別太靠近我喔,富岡先生,免得被傳染。」
「⋯⋯還是早點回去吧。」富岡好似沒聽到她的叮嚀,「要坐上來嗎?肩膀。」
「⋯⋯蛤?」

為什麼會問說要不要坐肩膀?忍滿頭問號。
但馬上回想起上次發生這個類似的狀況時,她就是坐在富岡的肩膀上下山的。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們都還沒當上柱,姊姊香奈惠也還活著──
很多事都跟當年不一樣了。

「不用了。」

身體不適加上徹夜執行任務,說實話她現在是處於非常疲累的狀態。
但身為現任柱之一、也是個性使然,她不允許自己示弱。
不過嘴上說歸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狀況很差、只是在逞強。

「⋯⋯我背你下山。」富岡走到忍身旁蹲下,「上來吧。」
「就說──」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上來,我用扛的。」富岡略帶威脅地回答。

忍連平時那個笑吟吟的臉都擺不出來,可見她的身體已經不舒服到她沒有辦法再保持笑容了。
富岡就是意識到這點,才認為目前首要任務就是盡快送她下山治療休養。

「你就是這樣──」忍一邊嘟嘟囊囊著爬上他的背,「──才會被討厭。」
「我才沒有被討厭。」
確認忍已經坐穩後,富岡隨即邁開雙足往山下的路奔去。

***

昏昏沉沉的睜開眼,忍才發覺她不小心睡著了。
周圍的景色快速的往後流動,但依舊昏暗不清,大概是還沒天亮,表示她應該沒有失去意識多久。

即使背上多負著一個人,富岡的腳步仍然有力迅捷的奔跑著,這讓忍不禁羨慕又嫉妒。
如果自己是個男的、或是可以再長得高一些,就也能像他一樣輕鬆地背著人跑了吧?
斬斷鬼的脖子,更不用說也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

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富岡的聲音傳來,「很不舒服嗎?」
「嗯?」
面對他突然一問,忍有點摸不著頭緒,但立刻會意到他是在問為何嘆氣。
「⋯⋯沒什麼。」她不想多談她此刻的煩惱。
「睡得著的話,可能會好一點。」
見她不想多說,富岡也不追問,只是淡淡的建議道。
「嗯⋯⋯我現在的狀況大概閉上眼就一睡不起了。」忍輕描淡寫地開起自己的玩笑。
「⋯⋯不好笑。」富岡了然無趣的吐槽道。
「呵⋯⋯」
她無力地笑了一下。

「對了,富岡先生,聽說這座山上有一座非常大的湖,是著名的觀光勝地喔。」
「湖嗎⋯⋯?」
「嗯,在我們的位置再靠近東邊一些。」

富岡往東邊,也就是他們現在的右手邊望去。
不過以目前的時間點只能看到一片烏漆抹黑的層層樹叢。

「難得來我是挺想去看看的。」忍嘆息道,「可惜我現在也沒力氣過去,只能期待下次有機會再來了。」

話才剛說完,身下的人突然一個急煞,反作用力讓她整個身子往前衝貼在富岡背上。
「唔⋯!」忍一個措手不及,「富岡先生??」
富岡沒有回應,轉了一個方向,往右邊走去。

「等等、富岡先生,不是下山方向的話,那裡是沒有路的啊⋯!」
忍著急地拍著富岡的肩膀。
「⋯⋯是嗎?」
停下腳步,富岡若有所思。
但沒有思考多久,他馬上就有所定案。

「──好好抓緊我。」
「欸?」
雖然搞不清楚他要做什麼,但依忍的經驗來推斷,不能用常理來看的他總是會有莫名的驚人之舉,於是她也馬上緊抓著富岡的肩膀。
不等忍回應她是否準備好,富岡雙足一蹬,跳上離他最近的一棵樹的枝椏上。
然後再跳到另一棵樹上、再跳到另一棵樹上──

「欸?欸欸──?」
忍的腦袋陷入了一片混亂,無法處理眼前的資訊。
跟剛剛一樣,富岡揹著她快速的飛奔著──不過是換成在樹上,往東方前進。

沒生病的情況下,穿梭在樹冠上的功夫她也做得到。
只是現在他們兩個加起來至少也有一百公斤,還這樣在樹上跳來跳去,如果一不小心落足點不穩踩斷樹枝,可是會受傷的啊⋯!

「富岡先生!這樣太危險了!」
耳邊風聲呼嘯作響,忍有點吃力地向他喊道。
「我有注意腳下。」
一點也不擔心似的,富岡腳步輕盈的在樹椏間跳躍著。
「不是那個問題吧──!!」
無視忍的吶喊,富岡咚咚咚的跳過一棵又一棵樹。
在樹上的移動不比在地上移動穩定,彈跳的震動大到忍連他的肩膀都快抓不住,她忍不住伸出雙臂環抱住富岡的頸脖。
如果不這樣抱,她真的沒辦法保證可以在下山前都安好的待在富岡背上。

東邊的天空漸漸露出魚肚白,轉眼就要天亮了。

(啪噠。)

富岡在一棵樹上停下了腳步。
藉著天空的微光,他們的目標肉眼可見、近在咫尺──
是一座大得不像話的湖泊,被山林樹木包圍著,而他們駐足的這棵樹就是湖邊的其中一棵。

「好壯觀⋯⋯」忍倒抽一口氣的讚嘆道。
雖然因為天色未明,無法看清湖的完整外觀,卻反而增添了一種神祕詭譎感。

「可以下去了吧?富岡先生。」忍戳戳富岡的背。
「⋯⋯不下去。」
「啊?⋯⋯啊!」
狀聲詞從疑問變成驚呼,因為富岡又出奇不意的拔腿又往旁邊的樹上躍過去。
忍不明白為何他又開始移動,明明已經看得到湖景了。
他們沿著湖邊的林線躍進著,而東方的天空漸漸變得明亮、愈來愈刺眼、最後一絲絲的陽光穿透雲層而出。

「哇⋯⋯」
忍不住的驚呼從忍口中發出。
射出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整個湖彷彿從長夜的沉睡中甦醒,湖水閃耀著綠色光芒,像一面光可鑑人的大鏡子、也像一大片清澈的翡翠玉或綠寶石。
而隨著太陽升起的高度、光線角度的改變,湖色展現旺盛的生命力似的變化著。

她總算知道富岡不下樹的理由了。
因為湖邊的樹都是生長多年的冷杉,每一棵高度都至少十幾公尺起跳。
待在樹上才能在陽光出現時看到整個湖的全貌。

此時在富岡背上所見的景色可比先前未天亮時美上不知幾百倍。
忍看到湖面上有幾隻水鳥一掠而過,她覺得自己也像一隻鳥飛著──
──應該說,坐在一隻大老鷹身上滑翔著。


環著湖飛躍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富岡再度停下身子。

「⋯⋯如何?」他側過頭問道。
「嗯,我滿足了。」忍露出開心的笑容,「我們下山吧。」

富岡點點頭,轉過身,往反方向跳離到下一棵樹上。

隨著太陽愈爬愈高,忍慢慢感受到身體似乎輕鬆不少,連暈眩感也減輕許多。
難道是剛剛的大湖有神奇的力量?或是單純吸收不少大自然的芬多精有助於改善症狀?
不論如何,忍都覺得有去遊湖這一趟行程真是太好了。

「富岡先生。」

她出聲呼喚身下的人。

「嗯?」
雖然風聲很大,富岡的耳力倒是很好。
「謝謝你。」
忍微笑著,不是平時的偽裝,是真心的笑。

「嗯。」
富岡也一如往常,沒有太多表示。但忍知道他有接收到自己的謝意。

看來富岡似乎不打算下樹了,忍心想。
不過她已經不太介意就這樣被他背著飛奔著。
這個男人總是用出人意料的方式表達他的體貼⋯⋯雖然每次一開始對心臟不太好就是了。
可是每一次也都是如此讓她驚豔。

「──如果有機會,再一起過來吧。」
忍收緊雙臂,在耳邊輕聲道。
「───」
只見富岡的嘴一開一合,她聽不清楚他說話。

「什麼?」她問道。
「我說⋯⋯」
富岡放慢腳步,「等你感冒好了再說。」
「我知道啦⋯⋯」忍苦笑回道。

原本以為是體驗最差的一次任務,看來似乎也沒那麼差了。
她甚至覺得,這大概也可以視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經歷之一。

──她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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