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浣熊、血鬼術》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一切祥和而平靜的午後。
一個異常嬌小、不似人型的生物之影安靜無聲的造訪了此座宅邸。
像是風雨前的寧靜一般,一件奇事正即將悄悄的發生在這棟人稱蝶屋的宅子中──
「你好──」
一襲市松花紋羽織、面相老實的男子──正確來說應該是男孩,額頭一角有著一片醒目的傷疤,以一個孩子而言這樣的傷痕著實令人有些揪心;不過這不影響男孩爽朗的顏面,他帶著有禮的笑容向房間內的人問候。
「炭治郎先生,午安。」房間內的人是小清,「您找忍大人嗎?」
「是的,我在門口遇到葵小姐,她說忍小姐應該在這裡。」
來此尋人的竈門炭治郎,是最近才加入鬼殺隊的新人之一;入隊沒多久即成為隊上的風雲人物之一。
原因就是他雖身為獵鬼人,卻一直帶著變成鬼的妹妹四處奔走;前陣子好不容易才經過主公大人的網開一面允諾他繼續以鬼殺隊的身分和妹妹一起行動。
「忍大人的話,十分鐘前離開了呢。」小清向他告知道,「但我也不清楚她去哪了。」
「這樣啊,那我去別處看看。」點點頭,炭治郎又接著問:「對了,香奈乎呢?」
「香奈乎小姐的話,如果不是在院子裡,那就是訓練場了吧?」依據香奈乎的習性,小清聊若指掌的提供炭治郎兩個可能的選項。
「謝謝你,那我去這兩個地方看看。」
炭治郎親切的道謝後,決定先去和香奈乎打聲招呼。
他緩緩往庭院的方向走去,在經過一個轉角後隨即到了簷廊。
今天的天氣溫暖,迎面吹來微風煦煦,讓炭治郎不禁整個感到身心舒暢。
不過他並沒有在這裡看到他預期中的人──反而是另一個預期外的身影,佔據他眼前如畫的景象之中、視野正中央的一小部分。
那個人──應該說生物比較妥當?約五、六十公公分高,有一顆大大的頭顱和耳朵、四肢短小,蓬鬆的尾巴上有著深色條紋,獸毛是土褐色的。若說是附近野外跑進來的小動物倒不至於讓炭治郎大驚小怪,但真正嚇到他的是:那個生物是有穿衣服的,而且那身衣著眼熟無比──
「這、這是⋯⋯」炭治郎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一次:黑色的豎領制服、褲子、還有半邊棗紅半邊龜紋的羽織⋯⋯
「義勇先生⋯⋯?」
這樣子完全就是自家同門師兄、水柱富岡義勇的註冊商標!炭治郎心中震驚、顧不得可能會嚇到對方的衝上前。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啊───!!?」
***
風和日麗又平靜安穩的午後,應該本來是如此。
集合在屋內最大的會客室的人中,包含今天前來拜訪取藥的炭治郎,坐成一圈,像是擺陣又像是什麼儀式一般,圍住了在房間中央的奇妙生物──身著水柱服裝的、一隻浣熊。
牠看起來臭著一臉,不過也不確定到底是牠的臉是否本來就長成這樣;因為大家想像中的水柱‧富岡義勇也的確是一臉了無生趣的模樣。
浣熊安安靜靜的坐在榻榻米上,雖說是隻野生動物,但教養倒是出奇的好。
「那個⋯⋯」首先開口的是小葵,她小心翼翼的提問:「根據炭治郎先生所言,這是水柱大人是嗎⋯⋯?」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炭治郎既困惑又擔憂的說,「因為我也是突然就發現牠在簷廊那邊,而且給人的感覺也是滿像義勇先生的⋯⋯」
「如果、真的是水柱富岡大人的話,怎麼會變成浣熊呢⋯⋯?」這句話聽起來莫名荒謬,小葵講得自己也有點心虛。
「或、或許是⋯⋯血鬼術?」炭治郎靈光一現,「對啊、也許是血鬼術?」
「如果是血鬼術的話,的確有這個可能⋯⋯」
「小葵姊,不如我們等忍大人來之後再請教她吧?忍大人應該能比我們更快了解狀況。」坐在小葵旁邊的小澄提議道。
「這倒是。」小葵點點頭,畢竟這是忍的專業領域,交給她判斷也比較讓人放心:「忍大人出門了嗎?」
「應該沒有,在炭治郎先生來之前忍大人還在跟我說話,走之前也沒提到要出門。」小清說明。
炭治郎向中間的浣熊靠近,低下身子。
「那個、義勇先生?」他喚著富岡的名字,「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浣熊緩緩轉過頭,看向炭治郎,但始終不發一語。
「能說話嗎?」
炭治郎問,而浣熊仍只是安靜的、直勾勾的看著他。
「看樣子沒辦法說話呢。」他於是說,語氣中的憂心顯而易見。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房間的拉門拉開了──
「小葵姊,我帶忍大人和香奈乎小姐來了。」首先進來的是菜穗,接著是忍和香奈乎。
「聽菜穗說發生了不得了的事。」忍開口道,正準備找地方坐下的時候,目光一瞥注意到了眼前不遠的生物,動作頓時僵住了。
只見她迅速的移動身子,在小葵的後面,坐在房門旁只有一步的距離。
「不好意思,請容許我坐在這。」臉上雖是一貫的微笑,但炭治郎嗅到了忍身上戒慎恐懼的氣味。從沒在忍身上聞過這種味道,炭治郎頗為驚訝:「那、那個⋯⋯忍小姐?」
「忍大人對全身毛茸茸的動物比較無法接受⋯⋯」小葵補充說明。
「沒關係,我在這裡也可以參與討論。」忍依舊微笑,「那個,牠不會亂跑吧?炭治郎君。」
「啊、沒事的,這是義勇先生。」炭治郎解釋,「我們猜測他可能是中了血鬼術才變成這樣⋯⋯」
「你說,那是、富岡先生?」忍一臉難以置信的問道。
在遠處的忍瞇起眼端詳浣熊的外貌:熟悉的對半羽織、黑色制服衣褲、難以看出情緒的臉部,要說這是富岡變成的浣熊,倒是滿有幾分說服力。
但要放下對毛茸茸生物的偏見,百分之百把那隻動物當作富岡義勇來對待,對忍來說還是頗為艱難。
「該怎麼辦才好呢?忍小姐⋯⋯」
炭治郎替自家師兄異常的模樣而擔心的向忍問道,畢竟她是目前唯一最有可能想出血鬼術解法的人了。
而忍也了解炭治郎的想法,只不過──那怎麼看就是一隻浣熊啊啊啊啊!!她不禁心中吶喊。
「唉⋯⋯」忍不住輕嘆一聲,「那個、富岡先生?」總之先確認對方真的是富岡再說,她嘗試性的呼喚。
方才明明對炭治郎的叫喚有所反應的浣熊,此時卻一動也不動,似乎充耳未聞。
「牠聽得懂人話嗎?」忍見狀向炭治郎問道。
「咦⋯⋯可是剛剛牠好像聽得懂我在叫牠⋯⋯」
炭治郎也是一臉疑惑,於是他起身換了一個位置,又試著呼喚一次:「義勇先生?」
浣熊又把頭轉了半圈,面向炭治郎的方向望著他。
「啊、他有反應──」炭治郎道,「義勇先生,如果你聽得懂我說話,可以舉起你的右手嗎?」
雖然大家滿心期待牠會舉起牠的右手──但浣熊,只是看著炭治郎,不為所動。
「富岡大人──」小葵也忍不住加入,「你聽得到我嗎?」
浣熊依舊不動。
「水柱大人──」「富岡大人──」「水柱大人──」小清、小澄、菜穗也試著呼喚。
浣熊還是不動。
「⋯⋯」只有香奈乎安靜的觀望著這一切,當然也不會影響到浣熊的舉動。
忍也試著換個角落叫了「富岡先生」幾次,可不管大家怎麼輪流呼喚,浣熊就是只對炭治郎的聲音有所反應,但也只有目光的交集,不會再有更多動作了。
「總之我先回我的診療室研究一下,畢竟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忍無計可施的道,「雖然牠看來滿安靜的,但還是注意先別讓牠逃走了。」
「好的⋯⋯麻煩您了⋯⋯」炭治郎欠身道。
由於在場每個人實在無法可想也束手無策,於是只能決定浣熊先交由炭治郎來看管,然後就地解散了。
過不多時,在屋內某個房裡睡眠補充體力的禰豆子醒來後,看到炭治郎身邊突然多了一隻浣熊,開始十分興奮地追著牠跑──
「禰豆子、別這樣,這是義勇先生──」
炭治郎原本想將浣熊護在身後,不過只見浣熊輕巧的東奔西跳,禰豆子不論如何追趕都碰不到牠一根獸毛;變成鬼的禰豆子身軀已經比常人敏捷得多,這浣熊卻更勝她一籌、游刃有餘的在房間內奔走。
「太厲害了。」見到如此身手,炭治郎更堅信這隻浣熊就是富岡變成的。
時間流逝,逐漸到了傍晚。
炭治郎前往廚房,詢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務。
「要準備什麼讓富岡大人吃呢?」在廚房料理的小葵困惑的問。
變成浣熊的富岡,究竟要把牠當作人給予一般人類吃的飯菜呢?還是應該要提供動物的伙食給牠?炭治郎想到這個問題,也不禁難以抉擇。
「這個⋯⋯」他滿臉苦惱,「我想⋯⋯還是都各準備一份吧?」
晚餐時刻,大家聚在屋中最大的和室用餐。
而在炭治郎旁邊坐著的浣熊面前,擺著一盤放滿蘋果、生菜葉、雞肉和雞蛋的生食、還有一大碗的⋯⋯鮭大根。
因為不清楚浣熊究竟會吃人類的食物或是動物的食物,只好都給牠試試,炭治郎如此建議。
只見浣熊毫不猶豫地拿起筷子,開始慢慢地吃起那份鮭大根。
而目睹這一幕的在場眾人,此時才確定了「這隻浣熊確實是富岡義勇」的看法。
「看來是富岡先生沒錯呢。」坐在離浣熊最遠的位置的忍點了點頭,炭治郎嗅到她身上的氣息沒有先前那般警戒了。
「太好了,大家相信你了,義勇先生。」炭治郎欣慰的說。
而浣熊依舊專心的進食,沒有理會他的話語。
用過晚膳後,大家一起收拾清理了鍋碗瓢盆,又配著茶點閒聊了一會,差不多也到熄燈時間了。
「該給富岡大人單獨一間房嗎?」小葵向忍詢問。
「唔⋯⋯」忍斟酌考量了一下,說:「不然給他和炭治郎君相鄰的兩間房吧,有什麼事比較好照應。」
「好的。」小葵應允後,很快的前去找到炭治郎傳達了忍的想法。
「我知道了。」炭治郎掛保證道:「放心吧,如果義勇先生有什麼異狀,我的鼻子也可以馬上知道。」
「那就麻煩您了。」
小葵向炭治郎致意後,隨即退出房間離去。
***
現在是凌晨一點。
在書桌前打了一個呵欠後,忍才注意到時間已經滿晚了。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嗎⋯⋯」
在睡前習慣讀書的她總是會因為不小心研究得太專注而忘記時間,每次回神才會發現自己已經坐在書桌兩三個小時了。
加上今天發生富岡的血鬼術事件,她忍不住想要趕快找出讓他恢復的方法、不然一直和一隻浣熊共處在同個屋簷下也不是辦法,她心理上仍是有個崁過不去⋯⋯
不過今晚在這鑽研了三小時、啃了平常兩倍的書,對於富岡的症狀如何解,她卻毫無進展。
闔上書嘆了口氣,忍決定去洗把臉振作一下精神。
走到面向院子的簷廊,正當她準備穿上便鞋前往井邊時,她注意到不遠處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咿⋯⋯!」
輕微的驚呼一聲,忍原本的睏意頓時整個消散──坐在那邊的人(?)正是浣熊富岡。
浣熊富岡對忍的到來似乎不以為意,安靜地望著夜空。可能是在賞月吧?她想。但浣熊懂得賞月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不禁心中好笑,思考這個問題好像沒什麼意義。
「富、富岡先生、還不睡嗎⋯⋯?」
忍些許緊張的招呼問道,而富岡也如同早些時候的樣子,沒有任何反應。
「唉⋯⋯我忘了你現在不認得我們。」她有點酸的語氣道,「只記得炭治郎君。」
儘管理智上知道那就是富岡義勇,但忍潛意識的警覺心尚未完全放下;只不過看著浣熊嬌小而孤單的身影,她心底湧起一絲的同情:中了血鬼術已經夠慘了,還是一副非人的模樣、無法說話甚至也無法被得知心中的想法⋯⋯是說他了解自己現在的窘境嗎?或是術未解開的情況下,他本人的意識其實被封印在某處呢?
仔細想想,不說話且難以理解的狀態,好像本來就是富岡義勇平時的樣子?
想到這裡,忍覺得身為浣熊的富岡似乎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話說回來⋯⋯居然輕易中了對方的血鬼術,真不像是平常的水柱‧富岡義勇呢⋯⋯」
忍一半調侃、一半自說自話道,她想反正富岡現在也聽不懂,就沒對著他說。
沒想到這句話一說完,一直以來對忍的言語不聞不問的浣熊竟轉過了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咦?」注意到浣熊終於有細微反應的忍,疑惑的問:「你怎麼⋯⋯」
浣熊盯著她好一會兒,之後又緩緩的把頭轉回去,變回原本的賞月模式。
忍感到既奇妙又不解──剛剛那句話,有什麼吸引他的關鍵字嗎?
她於是又複誦了一遍:「居然輕易中了對方的血鬼術,真不像是平常的水柱‧富岡義勇呢。」
一語甫畢,浣熊果然就像觸發什麼機關一樣,又轉過頭來了;同樣的看著她幾秒後,再轉回去。
忍忽然感到一陣趣味──這種抽絲剝繭、反覆驗證的過程,簡直在玩解謎遊戲似的。
「居然、輕易、中了、對方的、血鬼術。」
她又對著浣熊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只是將這句話拆成了多個片段、一字一句慢慢地唸出來。
「真不像是、平常的、水柱、富岡、義勇。」
當最後一個字唸完後,浣熊富岡才轉過頭來,接著又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的轉回去。忍照著剛才的速度又唸了一次,只是這次沒有把「富岡義勇」放進去。
神奇的事發生了──這次浣熊沒有轉頭、毫無動靜。
答案呼之欲出,忍解謎成功的興奮之情幾乎超越了對動物的恐懼。
「⋯⋯富岡?」浣熊沒反應。
「⋯⋯義勇?」浣熊轉過頭。
見到這一幕,忍得意的笑了。總算得出了正確答案──原來他只對自己的名字有所反應。
大家以為是他只認得炭治郎的聲音,事實上是他只認得自己的名字「義勇」而已⋯⋯因為在場的人只有炭治郎會稱呼他的名字「義勇先生」。
念及至此,忍突然覺得,富岡義勇這個人真是單純到不能再單純了。
「可是,就算知道了你是聽懂自己名字這件事,好像也對解除血鬼術沒什麼幫助⋯⋯」
忍苦笑了下,轉頭望向富岡:「你說呢、富岡⋯⋯應該說,義勇先生?」
富岡依舊只是回望著她,不發一語。
不論是人類富岡、或是浣熊富岡,那張臉都是同樣的毫無變化,看不出任何想法。
***
隔天早上,忍向蝶屋眾人傳達了她昨晚發現的事,大家均不嘖嘖稱奇。
「我們這樣直呼富岡大人的名諱好嗎⋯⋯?」
雖然外貌是一隻浣熊,不過其中的人畢竟是位「柱」,而且還是那位平時不怎親人的水柱富岡義勇,小葵的疑慮是正常的。
「我想義勇先生不介意那種事喔。」炭治郎笑容可掬的道,「他人很好的。」
「唔⋯⋯」「嗯⋯⋯」
以炭治郎的目光來看,每個人都是好人,因此他這番話想要說服大家似乎力有未逮。
「沒關係,之後我再向義勇先生解釋。但我想他應該就像炭治郎君所說的,他不是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人。」
有了忍同意且附和炭治郎的話語,這才讓其他人稍稍寬心了些。
之後忍因為有些要事待辦,於是早早便出門,等到回至蝶屋時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刻了。
當她一踏入門後,陡然瞧見了一個不同以往的光景──
「義勇先生,來。」
小清遞了又大又紅的半顆蘋果給浣熊,而後者隨即伸手接過。
此時的浣熊富岡坐在竈門禰豆子腿上,被她雙手懷抱在胸,捧著小清給他的蘋果慢慢地吃了起來。
「那個,禰豆子小姐,我可以抱抱義勇先生嗎?」
小澄有點緊張又興奮地比手畫腳的問,而禰豆子也很大方地舉起手上(?)的浣熊過去。
小心翼翼地接過浣熊,小澄驚呼:「牠的毛好軟喔──」她忍不住摸摸浣熊的頭,感受牠蓬鬆的獸毛。
「啊、我也想抱抱義勇先生──」
「我也想抱──」
小清和菜穗好生羨慕,也迫不及待的想嘗試。
「⋯⋯」這是什麼情況?
富岡義勇從原本人見人厭的無口男變成了人見人愛的浣熊吉祥物(?)了?
忍看著眼前和樂融融的景象,感到既新奇又好笑。
儘管浣熊富岡一副無言的樣子,但從牠身上感受不到有一絲不耐,任由孩子們傳遞(?)玩鬧著。
面對孩子如此寬容,看來富岡先生內在還是個成熟的大人嘛,忍心想。
接著晚餐時刻,從少女們的言談之中,忍又聽到更驚人的對話──
「在庭院曬衣服的時候,我想說怎麼有件被單突然飄了過來,原來是義勇先生想幫我的忙。」小葵回憶下午的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了,今天有客人來的時候,義勇先生也來廚房好像想幫我;不過牠差點把我要準備給客人吃的水羊羹拿去用水洗,嚇我一跳。」菜穗也分享她和浣熊發生的趣事。
「因為是浣熊吧,浣熊都會把食物拿去洗呢。」炭治郎笑著發表他對浣熊的了解。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
大家爭相發言今天和浣熊一同相處的事蹟,忍望向坐在距離她最遠的浣熊富岡,後者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是大家話題的中心,慢條斯理地吃著特地準備給他的鮭大根。
忍不禁心中好笑:外貌雖是完全不同,但那副毫不在意眾人言語的樣貌,果然就是富岡義勇無誤。
用餐後洗了澡,身著睡袍的忍一身清香,悠哉的待在簷廊上賞月。
「真是令我吃驚呢。」忍捧著一杯熱茶,好整以暇的說:「沒想到義勇先生突然變得這麼受歡迎。」
有別於昨天戰戰兢兢的狀態,忍現在比較能夠接受身為浣熊之身的富岡了,心情也較為放鬆──不過她還是和浣熊保持了一段距離,以策安全。
浣熊輕輕地擺了一下毛茸茸的大尾巴。
忍抿了抿茶水,凝視著安靜地像是玩偶一般的富岡。
雖然變成這樣、短期間被大家所喜愛也不無益處,但是富岡先生本人應該是相當困擾吧?無法言語、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盡忠職守自己的本分,想必是有苦說不出。
「抱歉啊⋯⋯義勇先生,我能力不足,尚未研發出你的解藥。」忍略帶歉意地說。中了血鬼術的富岡當下一定也是無助的想到只能依賴在鬼殺隊之中最了解醫術的自己,所以才會特底跑來蝶屋的吧?
回過頭,轉而仰望明月,她輕聲嘆息。
此時輕輕「啪」的一聲,忍忽然感覺自己的側背被碰了一下,令她嚇了一大跳,瞬間有股不好的預感──轉頭一看果不其然,浣熊不知何時悄悄地移動到她身旁,用牠小小的肉掌彷彿在安慰似的想要拍她的背。
這一拍把忍嚇得魂飛魄散,腦袋當機無暇思考的她下意識用力將浣熊推開。
如果是平常人模人樣的富岡,不論使多少勁忍也絕推不動他分毫──但此時牠只是一隻身長僅有半米的小動物,這一推頓時讓浣熊飛得老遠、滾到走廊的最底端。
「⋯⋯啊!」猛一回神,忍才發覺自己對浣熊做了很過分的舉動,她趕緊起身,快步往牠的方向過去,卻又在距離兩公尺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做不到,生理上她仍是無法抗拒那個恐懼。
浣熊緩緩的從地上坐起身,晃了晃滾了好幾圈的腦袋,眼神中滿是委屈。
「那個、我、對不起⋯⋯」忍覺得既愧疚又難過,變成這副熊樣並不是富岡的錯,卻要受到她如此對待。
又用力晃了晃毛毛的腦袋,浣熊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糟糕⋯⋯不會撞太嚴重傷到腦了吧?忍憂心忡忡地想。她一方面心中害怕,卻又很想確認牠的狀況是否安好。
在一陣天人交戰、內心煎熬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克服自己的恐懼──緩慢地、往前踏近一小步。
這物理的一小步,是她心理的一大步。
拖著彷如鉛塊千斤重的雙腳,每一步忍走得萬分艱辛。
加油啊、我的腳⋯⋯!她在心底向自己喊話,另一方面不時向自己提醒、雖然對方是隻浣熊但骨子裡他是富岡先生,用盡全力在腦中把富岡那張實在不討喜的臉套在眼前的浣熊上。
費盡千辛萬苦,忍總算走到距離浣熊不到三十公分之處。浣熊此時也默默的看著面前的忍,乖巧的待在原地,靜如處子。
深吸一口氣,忍顫抖著的抬起手,短短幾秒在腦中模擬了一千次獸毛應有的觸感。看起來像是在進行什麼慎重的儀式,她全身肌肉繃緊。
掙扎不已、手在空中停停移移兩次後,她的食指指尖終於到達浣熊的頭頂,蜻蜓點水的碰了牠頭上的一根毛;在碰到毛的瞬間,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很想收手,但她極力用意志抵抗著生理的恐懼。三分鐘、五分鐘過去,她覺得身體似乎對這根毛沒那麼排斥了,於是慢慢的將中指、無名指也放在其他根毛上;雖然每多放一指她的雞皮疙瘩就會退而重起,不過也漸漸適應了這個生理反應。
整個過程浣熊都宛若雕像,想是牠也知道此時牠的一舉一動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進而影響到忍。
當忍的掌心接觸到浣熊的頭頂時,她吐了口大氣,不知是置生死於度外或是已經打算拋棄這隻右手似的,她放鬆了肩膀、將手掌輕輕地放在牠頭上。
然後慢慢的,從掌中傳來了一陣暖流,那是生物的體溫。
好溫暖──感受到眼前的生物確實活著的證明,她才深刻體會到牠跟她一樣都是一條生命、只是憑依著不同的軀體努力生存著。
放下了對有毛動物的偏見,此時的忍心中一片祥和寧靜、甚至可說是悟道的境界。
見到忍的臉部表情逐漸由猙獰轉為放鬆、浣熊似乎也有所感應到她已經放下執念(?),輕輕地用頭頂蹭了蹭忍的掌心。
「啊⋯⋯!」浣熊的動作讓沉浸在祥和寧靜中的忍再度回神,她才想起稍早粗魯推開人家的事。
「對了,你的頭⋯⋯?」忍仔細檢查了浣熊的腦袋四周,確認沒有任何外傷、而牠的狀況似乎也沒有方才那樣不適了。
「看來你好像沒事了。」她鬆了一口氣,「剛剛真的很抱歉。」
只見牠抖動了一下耳朵後便再無其他反應,大概是想表示牠並沒有放在心上吧?忍擅自做出解讀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我好像可以理解,你變成這樣後受到大家喜歡的原因了。」
***
跟浣熊一番折騰後晚睡的忍,導致隔天也起得比平時較晚。
朦朧之間聽到屋內其他房間好像有一陣騷動、讓她自睡眠中醒轉。
「不要跑──!!半半羽織!!」
粗啞的喉音伴隨著碰碰磅磅的奔跑聲和碰撞聲,其中混雜著另一個少年勸阻的聲音。
「伊之助!別再追了!要是富岡先生恢復成人他不把你吊起來打才怪!」
「呼哈哈哈──」
被稱為伊之助的少年似乎充耳不聞,像是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一樣哈哈大笑,腳步聲不絕於耳。
「快住手!這樣會嚇到義勇先生的!!」炭治郎的聲音跟在伊之助後響起。
盥洗更衣後的忍循聲來到傳出嘈雜聲的房間,拉開房門一探其中。
「啊、忍小姐!早──」首先向忍打招呼的是一頭金髮、面相有些怯弱的少年,他是炭治郎的同期隊友亦是好友、我妻善逸。
「嘿──!喔、這傢伙,手腳真快啊!太有趣了!」而在一旁追逐浣熊、玩得不亦樂乎,我行我素又不在意旁人眼光、不知為何戴著山豬頭面具的少年,也是炭治郎的同期隊友、嘴平伊之助。
今天早上善逸和伊之助才從任務歸來,一進門就發現屋中有一個不同於以往的人物(?),在山中長大的伊之助一見到浣熊就玩心大起的開始狩獵遊戲,不管炭治郎如何解釋那就是富岡義勇,他就是非得要把浣熊抓到手不可。
「不好意思!我們吵到您了嗎?」緊接著道歉的是炭治郎,他猜想興許是房間聲響太大,所以把忍引來關注了。
「我們剛剛就已經叫他別追了、他就是不聽⋯⋯」善逸也在一旁答腔,似是深怕忍為此不悅。
「真熱鬧呢。」忍微笑的說,有伊之助的地方總是吵吵鬧鬧的,她已習以為常。
見伊之助仍鍥而不捨的追著浣熊,炭治郎忍不住又起身追在他倆後面喝止好友,而善逸退到房間一角不想被波及,忍則是掛著一貫笑容的觀賞了一會兩人一獸的追逐戰後,才打算張口制止時,冷不防身後響起了一個低沉的嗓音──
「好了,伊之助君、義勇先生──」
「找我?」
這個嗓音,平淡無奇、毫無起伏⋯⋯簡直就是⋯⋯
在場四人都嚇了一大跳,因為站在忍後面的人,一頭紮起的長髮、特殊設計的對半羽織和無表情的臉,正是水柱‧富岡義勇!
「⋯⋯?!」
「⋯⋯?!」
「⋯⋯?!」
「⋯⋯?!」
四人被震驚在原地說不出話,呆若木雞的盯著人形的富岡義勇。
「等等、欸?怎麼回事⋯⋯??」善逸首先發出了一連串的疑問詞。
「權八郎!你不是說那隻浣熊是半半羽織!他人不是在那嗎?!」伊之助劈頭大聲質問,他和善逸從炭治郎那聽說富岡的遭遇後自當是深信不疑,沒料到此時他的認知卻被顛覆了。
「怎麼會、可是、那隻浣熊⋯⋯明明⋯⋯」炭治郎也是一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那隻浣熊身穿富岡的衣服、有富岡等級的身手、又只對自己的名字「義勇」有反應,這不就足以證明牠就是富岡嗎⋯⋯?可是現在居然又冒出一個人類富岡!?
「⋯⋯」
忍不發一語,畢竟她確實也被「這隻浣熊就是富岡義勇」的說法給說服、還親自證實過了,所以她也不能責怪炭治郎傳達了錯誤的訊息給大家。
「唰」的一聲,趁著眾人的目光都放在真人富岡上的時候,浣熊一溜煙的跑出房間,轉眼消失了。
「啊⋯⋯!」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就這麼眼睜睜地望著牠離去。
徒留給這裡無盡的疑問,和完全狀況外的富岡義勇。
***
富岡義勇覺得非常困擾。
從昨天他結束任務來到蝶屋後,大家的反應都很奇怪。
「沒想到義勇先生就這樣跑了⋯⋯」小清端著一盤仙貝,想分給浣熊享用的願望落空,她語氣中有明顯的失落。
「好想再抱抱義勇先生喔,牠的毛好軟好好摸。」小澄憶起昨天將浣熊抱在懷中的觸感,回味雖無窮、往事卻已成空。
「就算不是水柱大人本人也沒關係嘛、我們也可以收留義勇先生在蝶屋⋯⋯」菜穗跟著搭腔,也是一臉惋惜。
諸如此類,每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說著「義勇先生」有多可愛多討喜,聽得富岡既莫名其妙又有點不是滋味,好像他這個「義勇先生」本尊有多不受歡迎似的。
至於為何會出現那隻神奇的浣熊,富岡猜想大概是他前兩天出差的時候大意中了對方鬼的血鬼術;當下他沒有感到任何異狀,後來成功解決事件後一直到回來都平安無事。所以他才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又或是在血鬼術發揮前鬼就已經被斬除導致術式無效了。
「什麼無聊又無用的血鬼術⋯⋯」
在診療室中的富岡嘀咕,一旁的忍聽得他這番話後不禁吐槽:「會嗎?我反而覺得這個義勇先生比富岡先生可愛多了。光這點就滿有用處的啊。」
「⋯⋯可愛又不能殺鬼⋯⋯」他小聲嘟嚷,對於忍的評價不以為然。
「啊啦,富岡先生這是吃義勇先生的醋嗎?」忍狡黠的笑笑。
倘若不知道蝶屋發生事情的原委,這句話的主詞和受詞根本是同一人,顯得富岡像個神經病一樣。太荒謬了⋯⋯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次任務有受傷嗎?」話題一轉,忍向富岡溫言問道,伸手意示他過來她前面的板凳。
「沒有。」富岡依她的意在她面前坐下。
「不愧是水柱大人呢。」
忍一邊說,看著富岡的臉突然想起了什麼──
「⋯⋯?」富岡則被她瞧得有點不自在,不知這位古靈精怪的少女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富岡先生,你可以把頭低下來嗎?」
「什麼?」
冒出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請求,心底雖覺得怪異,但富岡還是聽話的低了頭。
下一秒,他感覺到頭頂的毛髮被輕輕地戳揉著──忍在揉他的頭髮。
「???」富岡沒有抵抗,只是滿頭困惑。
揉了好幾分鐘,忍才心甘情願地放下手,語氣複雜:「果然,還是義勇先生的毛好摸。」
「⋯⋯啊?」
「好了,既然你無礙,那我要去忙其他事了。」忍站起身,拍拍富岡的肩膀:「別再大意中血鬼術囉。」然後越過他走向門口,離開了診療間。
只剩依舊不明所以的富岡,仍在思考她剛剛說的話。
「她到底是在說我,還是那隻浣熊?」
(完)